第二十六章 迟到

车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

云层很厚，把月亮和星星全遮住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张凤兰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她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霓虹灯、广告牌、行道树，全都模糊成一片，像被水洇开的颜料。

周京野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车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张凤兰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像一首催眠曲。

但张凤兰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闺女的脸。

闺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闺女对她笑的样子，闺女说“妈妈我们以后会好的”的样子。

还有手术室那盏红灯，亮得刺眼，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车子在周家别墅门口停下。

司机熄了火，车内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张凤兰伸手去推车门，手指还在抖，推了两下才推开。

她刚要下车，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张凤兰。”

她转过头。

周京野坐在后座里，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路灯的光照着。

男人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不像他。

“别想太多了，”他说，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斟酌过的，“你闺女会没事的。现在的医学那么发达，钱花了，病就能治。”

张凤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明天会更好的。”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凤兰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忍住了，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不伤心了，我会好好的。谢谢少爷。”

周京野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张凤兰下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车灯还亮着，照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身进了别墅，穿过回廊，回到后面的员工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李春花己经睡了。

胖乎乎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呼吸声很重，一呼一吸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宿舍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灰白色的光。

张凤兰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脱衣服，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撑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片灰白色的光。

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闺女的脸、医生的声音、那盏红色的手术灯，一遍一遍地在眼前转。

还有丈夫李富财。

那个男人，闺女的亲爹，在闺女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喝酒，在打牌，在电话里骂她又老又丑，骂她挣不到钱，骂她拖着一个病秧子闺女拖累他。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山越来越重，路越来越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她想起结婚那年，她二十五岁，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婚车里，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嫁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以后的日子会安稳、会踏实。

可是婚后不到一年，他就变了。

班也不好好上，钱也不往家拿，天天在外面喝酒打牌。她说过、吵过、闹过，没用。

他该喝还是喝，该赌还是赌。

她想离婚。

想了很多年。

可是每次想到两个孩子，她又忍了。

离婚了，孩子怎么办？她一个人，养得起吗？

现在闺女病了，儿子要上学，他不但不管，还伸手找她要钱。

她为什么还要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离婚。

她真的想离婚。

这个婚姻就像一片沼泽，她陷在里面太久了，越挣扎越往下沉。

她不想再被困住了。她想爬出来，想喘口气，想为自己活一次。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索性不擦了。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己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