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杨珵之把东西推到杨植的手指旁：“这是今早新添的名册，二叔看看最下面几行。“

杨植眯了眯眼：“侄儿想说什么？”

“二叔上次说的。“杨珵之稳住声音，“十日后给县里一批药，算起来，正是初三。”

“哦。“杨植像想起来了似的，点点头，“对，我好像是说过。“

就这么一句，然后低头喝了口茶。

好像完全不准备遵守似的。

杨珵之等了一阵，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又说：“二叔，城里的情形你也清楚，如今这样下去，若等瘟疫蔓延，控制不住，就不是药能解决的。”

“二书也住陕州城，也要为婶婶和几位堂兄着想。”

杨植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侄儿是在教我如何做事？“

杨珵之一字一顿：“我在提醒二书，疫病比人心跑得快。“

两人对视了一阵，屋子里的油灯跳跃。

杨植伸手把那页名册拿起来，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中。

“药可以放。“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杨珵之追问。

“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衙门的事衙门管，杨家的库杨家管，咱们各管各的。”

这话有点警告的意思了。

杨珵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下去，看着温顺和气。

“二叔说的是，杨家的事我不该过问，衙门的案子二叔也不该过问，那侄儿有一件事想请教二叔——“

杨植“嗯“了一声。

“我家夫人前日在西街买米，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了马车，说是封路查验。拦车的人穿的短褐，没腰牌，没公文，张口就要翻车里的东西。夫人报了县衙的名号，对方说'什么县衙不县衙，这片的规矩是杨二爷定的'。“

他把话说得很慢，说完就抬起眼睛看着杨植，目光平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笑意。

杨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有这种事？“

“有。侄儿不敢说谎。“

“底下的人不懂事，冲撞了侄媳妇。“杨植缓缓说。

“我回头查一查是谁领的头，给你一个交代。“

“二叔肯查就好。“杨珵之点头，“不过侄儿回去想了想，也怪不得底下的人。他们听命办事，二叔封了渡口拦了山路，他们自然觉得城里哪条街、哪个门、哪辆车都归二叔管。规矩定在上面，底下人只会越界，不会收着。“

他停了一拍，看着杨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二叔封渡口是为了拦药船，拦药船是为了等药价涨，这些侄儿都能想明白。”

“但西街没有药船，西街只有卖米卖面的铺子和买粮的百姓，二叔的人查西街的车，查的是什么呢？“

被接连质问，杨植的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杨植说：“侄媳妇被拦的事，回头我让人送两匹绸子去县衙，给侄媳妇压惊，西街那几个人我撤了，以后不查街面，但渡口和山路的事你若再问，便是伤我们情分了。“

杨珵之含笑的唇未变，点点头。

“二叔，我今天来，除了名册的事，还想给二叔看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他伸手递过去一封信：“二叔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杨植伸手去拿，他的指尖碰到信纸的时候，杨珵之的手掌忽然往下一按，把信又压住了。

两人手指之间隔着那层纸，杨植的指节和杨珵之的指背碰到一起。

“二叔想清楚。“杨珵之的声音低下去，“这封信的内容侄儿看过。侄儿今天带到二叔面前来，是想给二叔一个先看的机会。要是二叔不想看，侄儿现在就收回去。“

杨植的手没有动。

他看着杨珵之的眼睛，杨珵之也看着他。

杨珵之慢慢说：“是陕州城的信。”

杨植：“你威胁我？“

“不敢。“

杨珵之说着不敢，神色却不见多少退缩：“侄儿是想让二叔知道，侄儿手里有什么。“

他把手抬起来了，信纸留在案面上。

杨植立马压住。

杨植把信拿起，看完后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

“二叔想知道？。“

“我问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该拿到的地方。“

杨珵之吊着他，就是不明说，慢悠悠的：“二叔看完这一封，应该明白侄儿今天为什么来了。“

杨植沉默片刻：“你知道了多少？“

“二叔指的是哪一件？是二叔跟河东商行的账，还是二叔跟长安户部那个郎中的往来，还是二叔——“

“够了！“

杨植站起来：“你既然知道了这些，就不该来见我。“

“侄儿来见二叔，是因为侄儿当真把二叔当成长辈。“

杨珵之语调不紧不慢：“二叔信上的那个日期，二叔记得吧？“

杨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到底要什么？！”

“侄儿只是想要二叔提前放药。明天就放。“

“我说了，会放的。“

杨珵之：“二叔放多少呢，现在这个局面，一点可不够。”

杨植转过身背对着杨珵之，手撑在案面上：“我先放一批，不会少。”

杨珵之没逼太紧：“好，明日。”

“三天。“杨植说。

杨珵之摇摇头：“三天能死很多人了。“

“那就两天。”

“我要明日。”

杨植猛转过身，盯着杨珵之的脸：“你别得寸进尺。“

杨珵之轻笑一声：“明日一早我让县衙的人去渡口接船。“

杨植：……

罢了。

“不用接，我让人送进城里。“

“那不行，药船必须经过渡口进县库，从县库发到各处药铺。二叔让人送，送到半路被人劫了算谁的？“

杨植瞪着他说不出话。

杨珵之继续说：“侄儿会带人在渡口等着。药船进了闸，侄儿的人卸货、入库、分发。从城门到县库这一路侄儿自己看着，不用二叔操心。“

杨植要被他这尽在掌握的样子气死了。

“你哪来的人？县衙那几个老衙役？“

“二叔别管我哪来的人。“杨珵之笑了一下，“侄儿既然敢来跟二叔谈，自然是做了准备的。“

杨植盯着杨珵之看了很久，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侄儿。“他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咬人。“

“侄儿就当做夸赞了。“

杨植咬牙，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行，药我给你，那长房那边——“

“长房那边侄儿去跟杨大先生谈。“杨珵之说，“二叔只管把药从库里搬出来，别的不用管。“

杨植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你去找杨枢？“

“二叔以为那封信是谁递给侄儿的？“

杨植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叔。“杨珵之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后天一早，渡口见，堂婶的点心侄儿改日来取。“

这个时候还什么点心不点心的。

杨植握着拳，片刻后摆了摆手。

杨珵之转身往外走。

杨珵之走后没一会儿，管家来报：“郎君可在里头？长房来人了，说大先生请二爷有时间去陕州城一趟，有事商量。“

“知道了。“杨植太阳穴突突的跳，“回话说这几日忙，我尽快去。“

“是。”

门外脚步声远了。

杨植把册子塞回抽屉。

杨珵之回到县令府时，蔺长姝早到家了。

蔺长姝发现他今日心情好像还可以，看了他一眼没理。

杨珵之过去环抱住她：“娘子，你今日又出去了？”

蔺长姝立马说：“你那日答应我什么？”

还管东管西！

杨珵之装可怜：“我只是问问都不行吗？”

杨珵之闭嘴，只是用水汪汪看着她，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他现在发现了，蔺长姝就是吃这一套。

蔺长姝说：“是，我陪玄玄吃了个午膳，要不是因为你，玄玄住我们家多好。”

还省得她两头跑。

“我错了娘子。”

杨珵之认错认得干脆，把刚倒的茶推到她手边，声音软下去，不抬杠了。

但是让郡主住他们府？

才不要。

就这隔得远远的，蔺长姝就要被牵着跑了，要是住在府上，哪还有他的容身之所。

“你们今日又聊了些什么？”

其实杨珵之是想问元嘉什么时候能搜。

但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只是落在她脸上。

“女孩子家的私房话，你也要听？”

杨珵之退后半步，举起两手虚挡了一下，像是怕她拿话砸过来。

“不听不听，我哪敢听。”他温声说，“只是怕你总是在外面跑远了，没的中了暑气。”

“娘子喝茶，凉了就没味了。”

蔺长姝问：“你才从县衙回来？”

杨珵之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笑了一声。

“夫人眼睛真毒，是刚从县衙回来。”他话头轻巧地滑过去。

蔺长姝看不出他扯谎，于是点点头问：“你还没吃吧，你这几日下衙倒是早。”

杨珵之低头把茶碗里剩的半口喝了，搁下碗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

他摇摇头。

蔺长姝便唤人来人传膳：“有你爱吃的。”

杨珵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住嘴角。

看来娘子还是在乎他的。

“娘子让人备了，什么时候备的？”

蔺长姝瞪他一眼：“我给你留饭的时候还少吗！！”

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不耐，杨珵之喉结动了动：“是是是，娘子最好了。”

菜很快端上来了。

两菜一汤，分量不大。

二人吃饭一向不算铺张，杨珵之坐在桌边看那碟鱼脍，片得薄，码在冰镇上，边上搁了一碟姜醋。

他夹了一筷，蘸了醋，放进嘴里：“真哈吃，娘子果然贤惠。”

他很捧场。

蔺长姝倒是说：“又不是去煮的。”

杨珵之：……

他咽了，又夹了一筷。

无奈的摇摇头。

蔺长姝没动筷子，坐在对面端着茶碗看他吃。

杨珵之吃了半碗饭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吃？”

蔺长姝说：“我吃过了。”

杨珵之的筷子在空中停了片刻，又落下去，撒娇说：“好，那你坐在这儿陪我？”

蔺长姝把茶碗搁下来：“我怕你一个人吃着没意思呗。”

杨珵之又夹一片鱼片，喂给她：“这个片得薄，娘子尝一片。”

蔺长姝接过含糊说：“你上次说你爱吃片得薄的。”

杨珵之看她吃，比看自己吃还高兴，眯着眼睛。

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吃完了之后杨珵之放下筷子，没有立刻起身，坐在那里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贴近她找话题：“你今日和郡主一起吃午膳，吃的什么？”

蔺长姝拍掉他作乱的手：“驿馆的伙食呗。”

“好么？”

“比县衙的好。”

杨珵之笑了一下，翁声道：“那改天我去驿馆蹭一顿。”

蔺长姝没有接这句话。

“瘟疫的事情怎么样了？”

杨珵之埋在她的肩上：“你夫君会处理好的，放心吧。”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渡口那边安静了两天，没有人来闹。我下午没去盯着。”

蔺长姝说：“你是怕去看？”

杨珵之看了她一眼。她这句话问得直，没有拐弯。

杨珵之：“我不怕看，就是不想在渡口跟前站着，看着那条船靠不了岸。”

他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再说下去。蔺长姝也没有追问。

她其实不太管杨珵之衙门的事情，只有有情况了，能搭手的，才会多问几句。

这次，是因为瘟疫实在的有些可怕的东西，元嘉又好似想管。

“翠云，把东西收了。”

见他吃好，蔺长姝唤来丫头。

“是。”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二人盥洗过后便是就寝。

而另一边。

那日掌柜从一个别庄取来药材，元嘉昨晚没空，今夜深时，便带了人准备去那个别庄。

元嘉换了短褐，用布巾把头发全部束上去，装扮的极其利落，由云泊领路。

别庄里驿馆不算近，为防止惊动旁人，他们是步行去的。

后巷是条死巷，巷口对着野地，没有住人家，后门是扇黑漆门，门环是铁的，显得有些旧。

云泊蹲在墙根下，手里摸了一把墙头上的土，低声说：“贵主，墙头没有碎瓦片，踩实了不会响，这边翻进去动静最小。”

“好。”

元嘉借着云泊的帮助翻身下墙。

云泊也紧跟着翻了进来。

二人贴着杂屋的墙根往前走，寻着光源穿过一条短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