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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陕石县疫

4210 字 · 约 10 分钟 · 郡主,百姓又给您建生祠了

“具体做什么我倒是没问呢,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头问杨珵之。”

他最清楚了。

怎么着也姓杨。

元嘉连摇头:“不同了,我回头打听一下。”

蔺长姝说好:“真没什么我能帮上的?”

她也是个热心肠的。

虽然对瘟疫一事,只是听说,没亲临见过,但蔺长姝一向心软,自然想做些力所能及的。

元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有。”

蔺长姝立马问:“什么?”

“瘟疫如今虽只在周边村子蔓延,但这几日我也有探听过,其实控制得并不好,甚至有些差。”元嘉说,“这些日子你不要轻易出门,减少走动,别让旁人传染了你,这是说不清的。”

蔺长姝一乐:“安啦,你还担心我。”

元嘉见她没心没肺的:“你别左耳听右耳出啊。”

蔺长姝嘻笑:“这不是我那日提醒你的吗!”

“是啊,我听进去了,你也是,水滚了一遍才能喝,只是热食,别吃凉食,瓜果尽量不碰,要吃也要用开水烫一下若府中有人咳嗽之类,千万要重视……”

元嘉很具体的说了一堆。

蔺长姝边听边笑:“知道了知道了,啰啰嗦嗦元玄玄。”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心中还是一暖。

这世上牵挂她的不多,除父母兄长外,只有玄玄……外算一个杨珵之!

“我那边不必担心,我让厨房日日泡了紫苏饮,上上下下都喝着呢。”

蔺长姝笑过了,忽然想起来:“对了,这个给你。”

她拿出一个藕色忍冬纹绣线香囊。针脚尚可,但绝不精致。

一看就是蔺长姝自己缝的。

她幼时耐不下心来做这些,倒因蔺母压着,好歹学了点针织女工,只是不甚精通。

不过总之比元嘉好。

蔺长姝道:“里头是些药,那郎中说一堆是什么我也记不得了,总之是防疫的,你随身带着,说不准管点用呢。”

难怪元嘉方才闻到极细微的药味。

她还以为是自己屋子里,那包和瘦长脸掌柜买的药的味道呢。

元嘉接过来:“还得是我们蔺娘子心灵手巧。”

这话说得,元嘉脸不红心不跳。

实则二人凑不出一个心灵手巧的。

蔺长姝倒是坦然呲牙,只是说着又摇摇头:“哎不行元玄玄,要不你还是跟我回去住,你住这我总是不放心。”

元嘉:“没事,若是你自己府上,我便去了,住县令府宅总是不方便。”

蔺长姝闻言叹口气,又说:“对了,那日阿姆的事,你还没说完呢。”

蔺长姝是说那天她们在一起回驿馆的马车上,元嘉刚说公主夫妇在于阗或安西四镇,蔺长姝问元嘉是不是要去找他们。

就看到被人追杀的邹言道了。

这个话题被打断,就没继续下去。

“是因你阿爷有消息了吗?”

驸马失踪这事儿,蔺长姝听家中长辈提过,但那时她和“元嘉”已经不太说话,便也不太清楚。

元嘉摇摇头。

“那阿姆……”

元嘉叹口气:“阿娘正是去找阿爷的,五月就出发了,先时还寄了一封信,告诉我要写信给她,便寄到沙州驿站。”

“可是后来我多次写了书信寄到沙州,都无回音,按她的行程又往旁的地方地方去寄,一直到现在也还都没有收到回信。”

说到这边,元嘉音量都低下来。

蔺长姝一听也揪心起来:“那……”

元嘉反而安慰她说:“不过这么远的路程,可能是路上信丢了,或我信刚寄去,阿娘就又动身,阿娘又不知道我寄信给她,便错过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若放心,便不会只身要去那边远。

蔺长姝紧紧握着元嘉的手:“玄玄,公主金枝玉叶,福气盈天,定然是没事的,你再多写几封信试试……”

她一个不常出门的,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陕石县了,都知道于阗一路多匪盗风沙。

如此的危险重重,她就这么一个一起长大的好友。

她望着元嘉说:“你别轻易过去,万一阿姆回来,又找不到你,可如何是好?”

“你就先住在这,我陪你一起等阿姆的信。”

她句句恳切。

元嘉弯弯唇:“我这不是还想想能不能在离开前,看到瘟疫褪去呢,这几日定不会走的。”

就当给阿娘阿爷积德祈福。

她这么说,了解她的蔺长姝却知道,这反而是一定要去的意思。

蔺长姝咬咬牙:“玄玄,那我和你——”

元嘉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你别胡想,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要是真遇上盗匪,咱俩只能报团哭呢。”

“我打算到在凉州或甘州、沙州这些出关前的重镇,当地有专门接“长差”的武人,雇他们带路。”

“或者驿道上有来回跑的胡商或边贸商队,这些人路熟,别担心。”她说的倒是肯定,好像准备得很充分似的。

蔺长姝还是拧着眉:“可我听说有些商队,有时候也是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或是半道把人扔下——”

她说着,固忽然顾及什么,又住了嘴。

她都忘了公主和驸马还杳无消息,这时候讲这些,不是平白让元嘉更担心。

蔺长姝懊恼自己嘴快,“呸呸呸”三声:“行,你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但是玄玄,你得考察好,定然要找靠谱的人带着,要不我还是问问杨珵之,说不定他知道些消息呢。”

“千万别!”元嘉摆手。

蔺长姝见元嘉这么抗拒她提杨珵之,便不说了。

“那你要出发前,一定要和我说。”

“好,我肯定和你说。”

“拉钩!”

“你什么年纪了——”

“本娘子貌美如花,还不到双十呢!”

元嘉莞尔。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

蔺长姝本来就是特意来和元嘉说自己新得的消息,略坐一会儿,陪她用了也不知是午膳还是晚膳,便回府了。

蔺长姝回去后,元嘉穿戴整齐,去了邹言道养伤那屋。

窗户微开,被褥叠得整齐,空气中已闻不见一丝血腥微,只余下清晨露水涌进混着皂角的味道。

离榻不远的一张案下,放着一锭银子,银子下压着一张纸条。

清隽的墨迹温和的表达了感谢。

比起邹言道此人,元嘉或许对他的字迹印象更深刻。

郎中说:“我今早说要给他换药,人就不见了——”

他还以为这俩人,要不就是兄妹呢,倒不是长得多想象,但都标标致致的。

原来并不相熟啊。

可这才两天,伤势自然没多大好转,也不知道在着急什么。

元嘉目光还落在手中纸条上,点了下头:“辛苦大夫,驿馆有晚膳,不若用了再回府?”

人已离开,非亲非故,她总不能派人去追。

郎中说:“那不用,多谢娘子,若无事了,我便先回去了。”

元嘉也就是客套一句,点点头。

让郎中回了自己家,又交代云泊退了房。

时间回到白日。

县令府。

疫死人数的名册越积越厚,砚台的墨已经快用干了,杨珵之把新添的名字一个一个核对过去。

门被叩了两下。

杨珵之合上册子:“进。”

赵妈妈端着一碗药汤进来:“阿郎,夫人吩咐我来送药。”

盖子掀开,草叶捣碎后的清冽气先扑过来。

说是药,其实不是,一碗紫苏饮子而已。

杨珵之问:“夫人起了?“

赵妈妈说:“是,已出了门,嘱咐我定要先送来,让阿郎喝了。”

又出门?

杨珵之皱眉:“夫人去哪了?”

赵妈妈摇摇头。

夫人没说,她也不知道。

杨珵之垂了垂眸。

八成又是去找那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他结果碗,仰头喝了。

饮子加了槐花蜜,掩盖了本来有的涩意和微苦。

其实杨珵之一点也不怕苦,这些年,他吃的苦还少?只有蔺长姝拿她当个孩子似的,什么都要加点甜。

或许因为蔺长姝就是在这样的甜味下,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

喝了药,杨珵之把碗还给赵妈妈,又吩咐:“去把擎书喊来。”

“是,啊郎。”

赵妈妈退下。

杨珵之坐在案前,用指腹慢慢把自己方才加进去的名字摩挲了一遍。

擎书来的很快,在门口敲了两声门:“郎君,您叫我。”

“是,写个门帖递到杨府。“杨珵之说。

杨府?哪个杨府?

他们这不就是杨府?

擎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人要去找杨二爷?“

“呵。“杨珵之抬头,温和说,“我去请教。“

这个杨植,库里堆着满仓药,堵着渡口山路不让一粒进来,账倒是算得狠。

他对上杨植,简直要说一句承让。

毕竟他对付的人里没有一个无辜,杨植面向的,可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擎书应下:“是,郎君,那我们现在去吗?”

“帖子写好了,先替我送去杨府,措辞软些,就说……”杨珵之想了想,“就说我有民瘼之忧,想登门请教,别的别提。“

杨珵之交代清楚。

“是。”

擎书带着帖子去了杨府,回来时回话说门房收了。

杨珵之嗯了一声,继续批县衙里积压的琐务。

他把那些公文一份份按日期归好,搁进柜子里锁上。

蔺长姝还没回来。

锁头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杨珵之起身。

直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门房和擎书说了,擎书才连忙跑进来通报:“杨二爷那边来人了,说有请阿郎。”

杨珵之整了整官服,对着后堂那面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把袖中折了角的名册往里塞了塞。

才出门。

杨家在城东的别庄原本是座旧粮仓改建的,五年前,杨植从陕州那边分出来单过,挑了这块地,把仓房打通连成院落,前院住人、中院存药、后院囤货。

杨珵之走到庄门前时,空气里已经飘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黄芩、黄连、连翘、金银花,还有他辨不出的几味,混在一起被太阳晒了一天,发苦发涩地灌进鼻腔。

门口两个闲汉抱着胳膊站着,看见官服也没动,只侧了侧身让出一条缝。

杨珵之被引着穿过前院。

廊下堆着麻袋,缝口露出的干草和黄纸包摞到一人高,有几袋破了角,细碎的药渣洒在地上,被踩进砖缝里。

杨珵之低头看了一眼,是黄芪切片,品相不错。

因为瘟疫的事情,他对这些药材也有所了解。

引路的管家在中院账房门口停下,抬手一让:“杨大人,二爷在里面等您。“

杨珵之笑着点头:“好,劳烦。”

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是淡淡的。

杨氏做这些事,可完全没考虑他在陕石县政绩,日后还能不能被调回长安。

真是。

很烦人。

他推门进去。

杨植正坐在一张阔大的榆木案后拨算珠,案面堆满了账册和银票,摞得比人高,只留出面前一方空处,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听到声音,杨植抬头。

“杨大人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湖绸袍子,袖口磨了边,手指上沾着一点朱砂印泥,就这样看起来像个勤勉的账房先生。

“坐,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杨珵之面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还有些和气,先拱手行了个晚辈礼:“二叔好,喊什么大人,杨二叔折煞我了。”

杨植笑着说:“那我们叔侄俩就别互相客气了,来,坐。”

杨珵之在杨植对面坐下。

杨植把算盘往旁边推了半寸,右手伸向茶壶:“你堂婶前几日还念叨你,说要给你送些点心去,没想你今日就来了,一会儿回去正好带上。“

“堂婶慈心,侄儿心领了,点心倒是劳烦。“

杨珵之温声说:“如今城里米面都涨价,点心铺子也关了好七家,婶子是府里自己做的?“

他试探。

杨植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没回答:“给你,你稍带回去就是了。”

又说:“你不爱吃,我那侄媳妇年轻,定然是喜欢这些糕糕点点的。”

杨珵端起凉茶,放在手心里转着:“那侄子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植摆摆手:“你今日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什么都瞒不过二叔的眼睛。”

杨珵之从袖中掏出那页折了角的纸,平铺在案面上,用指腹压平边角,然后推过两摞账册之间那道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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