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扬起黄沙,黄沙落在魏枝的脸上,他不敢睁眼,跪在路边,跪在那些扬起的黄沙里,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抠进干裂的泥土里,膝盖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身下的黄土洇成暗红色。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是何人。”
他抬起头,看见宋时轮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轻甲,腰间佩剑,身后是十几个同样骑着马、穿着轻甲、腰佩刀剑的人。
夕阳在宋时轮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他的脸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魏枝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地把田行的恶行一件一件地说出来,他没有哭,他己经哭不出来了。
宋时轮没有下马,就坐在马背上,低着头,听魏枝说完。
魏枝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指着丰城的方向,指着那座被田行占了几十年的城主府。
宋时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魏枝任何问题,只是朝身后的人抬了一下下巴,说了一句“给他一匹马”。
他们剿了不少土匪。
宋时轮来丰城不是为了剿匪,他是来办差的,旱灾、饥荒、流民、暴乱,每一样都比几窝土匪要紧。
但他却先把丰城方圆百里内叫得上名号的土匪窝一个一个地端了前后不到半个月,杀了上百个土匪,缴了十几车的刀枪粮草。
魏枝跟着这群人,骑着那匹宋时轮给他的枣红色母马,走在队伍的末尾。
他不敢离宋时轮太近,但又不敢离得太远,怕自己掉队。
这伙人看着比他大七八岁,武功高强,神情坚毅,聊天中带着京城的口音。
魏枝听不懂他们说的一些话,听不懂那些京城的俚语,官场上的黑话,关于朝堂、权贵,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的人和事。
但他喜欢听。
他喜欢听他们说话,听他们笑,听他们在篝火旁喝酒时划拳的声音,听他们后互相拍着肩膀说“辛苦了”。
这种热闹的感觉会让他暂时忘掉那些伤痛。
魏枝以为这伙人只是路过丰城,他抱着一丝侥幸,求他们整治丰城。
宋时轮不是丰城的父母官,他只是一个从京城来的不知道什么官职的年轻男人。
宋时轮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倒是胆子不小”。
魏枝分不清自己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
魏枝很害怕这个位高权重、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
他怕宋时轮,从第一次跪在官道边、抬起头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就怕。
被他这么一说,魏枝顿时一抖,缩着身子,看起来很可怜。
宋时轮看他这个可怜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然后朝魏枝看了一眼。
魏枝跟着他们,看他们势若雷霆,处置了田行和他的手下。
宋时轮处置田行的时候,他就在人群后面站着。
那天城主府门前的石板被血洗了一遍又一遍,田行和他的手下跪了一排,刀起头落,像砍瓜切菜,魏枝以为自己会怕,以为自己看见那些在地上滚动的头颅会吐。
他没有。
他站着,看着那些曾经追杀他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觉得自己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宋时轮的背影,看着那件被血溅上点点暗红的银白色轻甲,看着那把还滴着血的剑。
他跟着他们入了城主府。
田行的宅子很大,雕花的窗棂,鎏金的匾额,黄花梨木的桌椅。
旱灾的事情比剿匪难办,匪患是疥癣之疾,旱灾是入骨之疽。
田行在的时候,丰城的粮仓是空的,不是没有粮,是粮被田行卖了,换成了银子。
宋时轮带人开仓的时候,仓底只剩下一层发霉结块的陈粮,魏枝蹲在仓门口,看着宋时轮站在那层霉粮中间,背着手,不说话,背影很首。
魏枝不懂赈灾,不懂开渠,不懂怎么从隔壁州县调粮,怎么安抚暴动的流民。
他只会做一件事——跟在宋时轮后面,端茶倒水。
后来那些人打趣他,开始叫魏枝“宋大人的贴身丫鬟”,魏枝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到耳廓。
魏枝低着头,端着茶盘,快步走出去。
后来那些人问他是不是喜欢宋时轮。
他真的喜欢,也真的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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