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奖之后

金奖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遍了整座江城。沈清欢的名字从设计圈的小范围扩散到了大众媒体，报纸、网站、社交平台，到处都有人在讨论那幅叫“传”的画，和那个叫沈清欢的女孩。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说她是靠关系，有人说她的画让人想哭，有人说她的故事比画更动人。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汹涌澎湃，裹挟着她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方向冲去。

沈清欢没有回应任何评论。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纸坐了一整天。笔没有拿起来过，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脑子里太满了，满到没有空隙让新的东西生长。那些赞美、质疑、期待、恶意，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堵住了她的笔尖。

苏糖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画板前发呆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白的画纸上，白得刺眼。

“清欢，你还好吗？”苏糖终于忍不住了。

沈清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应该高兴的，可我高兴不起来。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很多人看着我，有人鼓掌，有人扔石头。我不知道该下去，还是该继续站着。”

苏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你不需要下去，也不需要站着。你只需要画。画你心里想画的，不管别人说什么。”

沈清欢偏头看着她，苏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女孩，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总是能说出最对的话。沈清欢拿起笔，在空白的画纸上画了一条线。不是首线，是曲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她不知道这条河要流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画下去。因为不画，她会更难受。

傍晚，陆砚深回来的时候，沈清欢还在画室里。他没有敲门，只是推门进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板上那幅还没完成的画。画上是一条河，河上有桥，桥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哪里？”他问。

沈清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不知道。我梦里的。”

陆砚深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着桥上那个人：“这是你。”

沈清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找路。”他收回手，在她旁边坐下，“你妈妈以前也画过一幅差不多的。画的是泰晤士河，河上有桥，桥上站着一个女人。她说，那个女人是她自己。她在英国的时候，每天都在桥上站着，看河水往东边流。因为东边是家的方向。”

沈清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知道母亲画过那样的画，不知道母亲在英国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家。她只知道母亲最后没有回家，她留在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嫁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生下了一个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儿。

“陆砚深，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陆砚深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沈清欢低下头，看着自己画板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河。她忽然明白了他说的“准备好”是什么意思。她以前听母亲的故事，是听别人的；现在听母亲的故事，是听自己的。因为她也站在桥上，也在找路。不同的是，母亲看的是东边，她看的是前方。

金奖之后的第五天，沈清欢收到了第一封来自陌生人的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邮戳是江城本地的。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上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窗帘被风吹起，露出外面一棵桂花树。跟她那幅“归”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窗是关着的，这幅窗是开着的。她的光是漏出来的，这幅光是涌进来的。

纸上是这样写的：“沈清欢，你好。我叫程砚白。我也是画画的。你的‘归’，我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都觉得那扇窗会打开。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在画窗，画了很多年，等着它打开的那一天。程砚白。”

沈清欢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程砚白。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的画，她见过。在学校画室的走廊里，在比赛展厅的角落里，在很多个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原来他也一首在画，画同样的窗，等同样的光。她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程砚白，你的窗，己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