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起笔

那封匿名信，沈清欢看了很多遍。信纸是浅蓝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的设计很有灵气。期待在比赛中看到你的作品。——一个看过你画的人。”字迹清秀而陌生，不像苏糖的张扬，不像陆砚深的刚劲，也不像江临风的温润。她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笔画的走势中猜出写信人的身份，可猜不出来。

她把信纸折好，夹在母亲的那本日记里，暂时不去想了。不管是谁写的，对方说的对——她该为自己画了。

珠宝设计比赛的主题是“归”。一个字，简单，却意味深长。归，是回家，是回归，是归宿，是那些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找到方向的那一刻。沈清欢看到这个主题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母亲种的那棵桂花树。树在泥土里扎了根，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叶，它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它归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棵树。不是桂花树，而是一棵她说不清名字的树，枝干遒劲，根系深扎，树冠如盖。她在树下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朵花。那个身影很小，小到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树根的一部分。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又撕掉了。不够。这棵树是母亲的，不是她的。她要画的，不是归去，而是归来。是那些离开了很久的人，终于有勇气回来的那一刻。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扇门。门是旧的，门板斑驳，门环生锈，门缝里透出一缕光。门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她的影子被那缕光拉得很长很长。她在犹豫，在徘徊，在鼓起勇气。她在等门开。

沈清欢放下笔，看着这幅画，心跳忽然加速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画谁，也许是母亲，也许是苏念卿，也许是江临风，也许是陈知远。也许是所有那些离开了太久、不敢回来的人。这幅画，她不想给任何人看。她想把它藏起来，像母亲藏那些信和戒指一样，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苏糖来画室找她的时候，沈清欢己经把画收起来了。苏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沈清欢。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看空空的画板，愣了一下。

“清欢，你今天没画？”

“画了。不满意，撕了。”

苏糖没有多问，在她旁边坐下，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清欢，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骂我。”

沈清欢偏头看着她，苏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手指在奶茶杯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什么事？”

“我……我把你要参加比赛的事告诉阿杰了。阿杰告诉陆砚深了。”苏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我知道你不想让他知道，怕他帮你。但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帮你走后门的人，但他会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杯水，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这些，你需要。”

沈清欢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没有不想让他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我需要他帮我才能赢。”

苏糖松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他帮。你靠自己能赢。但他需要在。不是你需要他，是他需要你。”

沈清欢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首以为，是她需要陆砚深——需要他的保护、他的陪伴、他的那些便利贴和桂花糕。可苏糖说的对，他也需要她。需要她在身边，需要她笑着吃他做的桂花糕，需要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我在”。他等了六年，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而是因为他需要她。

“苏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苏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不用谢。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下午，沈清欢去了青石巷。她不是去找陈知远，而是想去看看那间房子，看看窗台上那盆绿萝，看看门外那棵桂花树。她想在画那扇门之前，再看一眼那些归与不归的痕迹。

巷子很安静，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到那栋楼下，抬起头，看到三楼最东边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像一只挥动的手。她的心跳加速了——陈知远回来了？

她上了楼，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不是陈知远，是林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