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医院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沈清欢对这种味道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上一次来医院，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三岁的她被保姆抱在怀里，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大人们在哭，她也在哭。

陆砚深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领路，又像是守护。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沈清欢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她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会听到什么，会面对什么。

走廊尽头，VIP病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是陆砚深的人。他看到两人过来，微微点头，替他们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刻，病房里的光线涌出来，暖黄色的，跟走廊里的惨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病房很大，布置得像一个小型酒店套房。病床在最里面，沈明远半靠在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线，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

林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看到沈清欢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得意。

沈梦瑶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新的卷，妆容精致，跟病房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她看到沈清欢，又看到沈清欢身后的陆砚深，表情变了一下——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几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闪过，最后定格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姐姐，你终于来了。”沈梦瑶站起来，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爸爸一首在等你……”

沈清欢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沈明远身上。

沈明远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睡着，他在装睡。

沈清欢知道他在装睡。

她从小就知道——沈明远装睡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动，像是有蚂蚁在上面爬。她以前叫他吃饭、问他问题，他总是用这种方式逃避。他不想回答的时候，就用装睡来躲开。

十八年了，他还是这样。

不敢面对，只会逃避。

“爸。”沈清欢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

沈明远的手指动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睁眼。

林婉清放下苹果，站起来，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清欢啊，你爸爸这几天一首在念叨你。他就是嘴硬，心里是想你的……”

“林阿姨。”沈清欢打断了她，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跟我爸单独说几句话。”

林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了一眼陆砚深，又看了一眼沈梦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拉起沈梦瑶的手，低声说“我们先出去”，母女俩走出了病房。

陆砚深站在门口，看了沈清欢一眼。沈清欢对他微微点头，他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装睡的父亲，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女儿。

沈清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沈明远那张蜡黄的脸，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心电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像时钟，像倒计时，像什么东西在一秒一秒地流失。

“爸，”沈清欢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知道你醒着。”

沈明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

“你不用睁眼，”沈清欢说，“你不想看我，我就在这里坐着，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怪过你。”沈清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你不关心我，我不怪你。你不帮我，我不怪你。你让我嫁给周子衡，我不怪你。订婚宴上你没有替我说话，我也不怪你。”

“因为我一首觉得，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当爸爸。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不会。”

沈明远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忍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