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接机

曼谷飞香港，三个小时出头。

她登机的时候没有再回头找那两个人。

走过廊桥的瞬间余光扫了一眼。深色夹克进了经济舱后段，灰外套消失了，也许在更后面，也许换了位置。

都无所谓了。他们会在。

维克托安排了人在，那人就会在，跟香港的湿气一样确凿、一样甩不掉。

靠窗。

她把安全带扣上。旅行袋塞进前排座椅底下。

遮光板是合着的，她没打开。

飞机滑行的时候整个机舱跟着颤，地板把发动机的嗡鸣送上来。

起飞的推背感把她压进座椅里。

她闭着眼，想起家宴上维克托替她挡掉恩佐的第三杯酒。

手掌扣在她酒杯上，侧过头对恩佐笑了一下，“她不能再喝了”，语气温和得体。

呕意泛了上来。

不是孕吐，也许是。分不清了。

她拧开空调出风口，冷气吹在额头上，恶心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隔壁座位空着。

她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扶手上，头发散下来贴在脖子两侧。

机舱里灯光昏暗，大半旅客己经入睡。

后排一个婴儿在断断续续地哭。那种小月龄的、含糊的、还没学会用声音表达具体需求的哭泣。

宋棠听了一会儿。

她的手移到小腹。隔着毛衣、隔着肌肉、隔着子宫壁。掌心下面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颗扁豆大小的心脏正在运转，靠她的血供养。

她没有选择生下它，也没有选择不生，她什么都还没有选。

从发现怀孕到逃出庄园到现在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留给“选择”的时间被一件接一件的紧急事项吃干净了。

到了香港再说。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太多遍。

“到了再说”是一张越签越大的欠条，债主是她自己。

后排的婴儿安静下来了，大概是被母亲抱起来了。

宋棠把帽子重新扣上，调低座椅靠背，蜷起身体面朝窗壁，用那种孕早期动物本能驱使的姿势。把柔软的腹部藏起来，把后背对着世界。

她浅眠了过去。

广播把她叫醒。

粤语先来，英语跟上，普通话最后：“各位旅客，我们即将降落香港国际机场……”

她睁开眼睛。

遮光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碰开了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

她把遮光板推上去。

云层破了。

底下是海。灰绿色的、浑浊的、散布着货轮和渔船的海。

远处的山脊低矮圆钝，和维多利亚宫后面那些削骨般峻峭的阿尔卑斯余脉完全是两个物种。

一切都矮，都密，都湿答答地挤在一起。

*

入境。

她排在“其他旅行证件”的窗口。

前面两个人，后面三个人。柜台里的关员接过她的紧急旅行证翻了两下，扫描，敲键盘。目光抬起来和她对了一眼。

“宋棠小姐？”

“是。”

啪。

章盖上去了，证件推回来。

她穿过闸口。

没有托运行李，不用等转盘。沿着绿色通道往前走，旅行袋挎在右肩上。

自动门感应到她，朝两边滑开。

到达大厅。

周六上午。接机的人群堵在出口外面，花束、纸牌、气球，导游的小旗子在头顶晃，一家老小叽叽喳喳地在围栏前面伸长脖子张望。

粤语、普通话、英语搅在一起，嘈杂得发烫。

宋棠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帽檐底下两只眼睛在人群里寻找，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

然后她看见了宋衡礼，他站在问讯处旁边。

深色大衣，双手揣在口袋里，没有举牌子，没有翻手机。

就那么站着，盯着出口，一眨不眨。

他瘦了。

领口空荡荡的，衬衫领子从大衣里露出来，扣到最上面一颗，底下的脖子比视频通话里更细。

两鬓的白发在到达大厅的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他没有戴眼镜，五十多岁的男人不戴眼镜时整张脸暴露出所有的疲惫。

宋棠往前迈了一步。

宋衡礼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他看见了她。

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个人朝前切了过去，步子极快但不是跑，人群在他面前自动让出一条道。

他走到她跟前，停住了。

两只手落在她肩上。手指陷进羽绒服的面料里，使了力气。

“乖女。”

宋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音。

“爸爸。”

宋衡礼把她拽进了怀里。

她的脸撞进他的大衣前襟。

她强忍着不哭，脸埋在父亲的衣领底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宋衡礼也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帽子被压得变了形，他抱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