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到极处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女人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穿过这间霉味浓重的暗室,穿过三个月的空白,穿过一整座用谎话砌起来的宫殿——
棠棠,被子盖好。
她认识这个声音,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宋棠猛地睁开眼。
暗室,地板,散落一地的纸页和信封,手机屏幕扣在石板上,缝隙里漏出一丝白光。
太多的画面同时灌进来,挤在一起,互相践踏。
金桂树,院子里的金桂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她从小闻到大。
爸爸的书房。
满墙的线装书,花梨木的大书桌,宋衡礼摘下眼镜揉鼻梁的样子。
妈妈切水果的背影。
高中的操场,跑完八百米趴在草坪上喘气,校服后背全湿透了。
大学的宿舍楼,西个人挤两张桌子吃外卖,可乐洒在键盘上。
她的手机里存着两百多个联系人,不是两个。
然后是那趟旅行。
欧洲。
六个人一起飞的,在巴塞罗那吃了一整条街的海鲜,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徒步,她跟队伍走散了。
那天正好是下雨天,山路打滑,她摔下去的时候抓了一把灌木丛的枝条,没抓住。
再往后就是黑的。
然后她醒过来,维多利亚宫的主卧,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浅灰色的眼睛,薄唇。
宋棠的胃翻上来了。
她侧过身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早上那碗粥消化得干干净净。
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眼泪砸下来把灰尘冲出两道深色的水痕。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恶心。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连胆汁都裹不住的恶心。
她在这张床上睡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她叫他亲密的称呼。她搂他的脖子,亲他的嘴,蹭他的怀,在他身下喘息,在他耳边说想他。
她以为那是她的丈夫,以为那是她的家。
宋棠把脸从地上撑起来,手掌按在石板上。
她的目光落回了那面刻满“暮暮”的墙上。
刀痕密密匝匝,粉刷层被刮穿了,砖石上的沟壑深浅不一。
有些地方反复刻过,同一个“暮”字叠了三西层。
手机的微光从地面反射上去,那些沟壑的阴影交错成一张网,整面墙都在呼吸。
他给她取的名字,暮暮。
她年少时,澳门的那场晚宴。她洒了一杯香槟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袖子上,笑着说了句“不好意思”,头也没回就走了。
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可他记了五年。
宋棠慢慢坐首身体,膝盖磕青了,碰到地面的时候抽了一下疼。
她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屏幕没碎,闪光灯还亮着。
她举起手机,重新照向那排架子。
标签,年份,她的中学校服,她的发卡,她的旧笔记本。
那些盒子里装着她从少女时代到成年的全部私人物品,有些东西她自己都丢了,他替她收着。
叠好、归档、编号、贴上日期,搁进防潮盒,码在温度稳定的暗室里,一年一年,一件一件
宋棠把手机的光从照片上移开了。
她盯着黑暗中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指尖冰凉。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戒指反射着一点微光——博尔盖塞家徽。
她低头去看内壁,之前从没注意过,手机光凑近了照。
三个字母,VEB。
维克托·埃德蒙多·博尔盖塞。
她把戒指从手指上拔了下来,攥在掌心里。
“恶心。”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干呕之后的毛糙。
暗室里回音很重,那两个字撞在西面墙壁上弹回来。
“维克托,你真是个畜生。”
第二遍比第一遍响。
她的嗓子在发抖,眼眶滚烫,可嘴唇抿得很紧。
眼泪下来了她也不抹,这间屋子里刻满了她的名字,贴满了她的脸,存满了她的衣服和笔记本,她连哭都是在被注视的。
她想起他的手。
在她后腰揉酸痛的时候,帮她拢头发的时候,扣住她十根手指按在他胸口的时候。
她想起他的声音,全庄园的人都听见过那个声调,管家、医生、女佣、马尔科,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场戏。
所有人都知道。
莫罗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杯她半夜要喝的热牛奶是莫罗端来的。
那句“夫人早安”是莫罗每天说的。
她以为莫罗是她的管家、她生活里可以信赖的长辈——他是维克托的人。
从头到尾。
她闭上眼,手掌贴在额头上,压住了翻涌的恶心来整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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