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见卡如见人

维克托在赤鱲角落地那天，香港下小雨。

他从头等舱走出来，没有带行李。

黑色羊毛大衣穿在身上本应显得单薄，偏偏他肩是肩背是背，布料到了肩头就撑起一道硬线。

机场接机的人只是远远地看，也能看出这个男人身量摆在那儿。

一米九出头，胸膛厚实，不是锻炼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是从小打马球、握剑柄、下海游泳一点点熬出来的密度。

马尔科在车门边等他，伞是黑的，递过去的时候刚好遮住他头顶。

“宋先生的秘书今早来过电话，十点半在中环见。”

“嗯。”

车子开上机场快线，维克托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宋氏传媒的办公楼在中环核心，顶层半层是宋衡礼的。

秘书把他领进去的时候宋衡礼在窗边浇花，一盆蝴蝶兰开得很好。

男人穿深蓝色毛衣，没穿西装，看起来比上次在家宴上又松快几分。

他见到维克托就放下水壶，笑着伸手：“梁先生，一路辛苦。”

“宋先生。”维克托握手，力度温和，“临时打扰，您别介意。”

“说哪里话，越南那边催得紧，你肯亲自飞一趟我这边省事。”宋衡礼拍了拍他的肩，引他到会客沙发坐下，秘书端了两杯铁观音进来。

宋衡礼翻开桌上的文件，“胡志明分销商那边，上周把第二版合约寄过来了，我看完改了几条，你过目。”

维克托接过文件。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扫，偶尔在边上用钢笔做记号。

宋衡礼端着茶杯没喝，眼皮微抬。

头一回在远桥那场晚宴上见梁先生，三十出头的年纪坐在那张桌子的主位，宋衡礼心里就掂过一回分量。

那晚他话少，酒只喝半杯，散场前当面把河内律所开给宋家用，话不多，事落得比谁都快。

两轮谈下来，这份掂量没走样 此人落笔稳，改条款时手腕不晃。

越南项目第一轮谈，他一眼挑出获客成本里的三处水，条条见血——那三处水宋氏团队自己都没察觉。

开价也狠，该让的让，该咬的咬，没半分虚礼，尽调按行规走三到西周，他一句话压到两周。

远桥这家平台在欧洲沉得久，水深水浅宋衡礼心里有数。

梁先生年轻，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向来不靠年纪说话。

宋衡礼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双眼，一支笔，一句“按这个来”，就能把一整条线掰回自己要的方向。

对手坐到这个段位，就不必再拿架子试了。

生意人最怕的不是厉害，是厉害而不合规矩。梁先生规矩守得漂亮，来家里吃饭带的礼不轻不重，席上照顾他女儿的胃口，走的时候还发消息问她怎么没动筷。

这样的心思摆在台面上，宋衡礼看得清楚，也乐得接下。

“物流分成我建议再压两个点，”维克托合上文件，“他们一季度的转运量撑得住，让利不会伤他们根。”

“我也是这么想的。”宋衡礼笑起来，眼角舒展，“中午在我家吃个便饭，家里人多，不拘束，我夫人也惦记着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维克托眼神动了一下，压住了，“叨扰了。”

……

半山的宋宅是新式园林建筑，院子里一棵老樟树，樟树下放着一张藤椅。

陆漫宁在门口迎他，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伴手礼，袋里是他从罗马带来的一整套手工瓷器，陆漫宁一看就知道这礼分寸拿捏得好，不张扬，也不寒酸。

“梁先生又破费了。”

“伯母喊我小梁就行。”

陆漫宁把他让进客厅，宋棠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在喝什么东西。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腰身己经藏不住了，隆起的弧度被毯子遮了一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梁先生好。”她嗓音绵软，笑容挂得刚刚好。

“棠小姐好。”维克托站在客厅中央，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点了点头。

陆漫宁忙着招呼老周上菜，没留意女儿和梁棠卫之间那一瞬间空白的静默。

宋棠低下头去继续喝她的杏仁露，维克托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今天气色比上次好，他想，上次她脸颊是凹的，今天是的，她吃得下东西了。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他胸口的某个位置生根，像有什么东西钝钝地抵着心脏的内壁。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樟树。

开饭的时候宋衡礼坐主位，陆漫宁在他右手边，宋棠在左手边，维克托被安排在宋衡礼对面。